我的《學生字典》
多少年來,每當在書架上看到一部舊的《學生字典》,便會勾起一段刻骨銘心的往事,懷念一位曾經為我的人生道路指點迷津的人。
大約在一九四九年六、七月間,那時我所在的城市己經解放。我因家道貧寒,小學畢業後己經輟學在家,父親正在為我謀求一份到私營工廠當學徒的工作;我心裡雖然不願意,卻也無可奈何。
正在這時,有一天,在當地軍管會的安排下,大約有二、三十名解放軍戰士住進了我家那個大雜院中的兩間空屋內,當時都不知道是什麼原因,後來才知道是行軍途中的休整,等待新的命令。
院子裡突然來了一支部隊,我抑止不住內心的好奇,第一天便壯著膽子走到他們門前窺望。這時候,門裡走出來一位年輕的軍人,他笑呵呵地拉著我的手,極其和靄地問我叫什麼名字,幾歲了,上過學沒有,現在幹什麼?我一下子被他親切的態度感染了,於是便一一作了回答,並委曲地告訴他自己馬上就要去當學徒了。這位年輕的軍人聽了我的話,收起笑容,神情真摯地說道:“小弟弟,現在全國快要解放了,人民當家作主了,要是有條件,你還是應該繼續讀書,學好了本領,將來可以參加國家建設。”當時聽了他的話,對我來說,真是聞所未聞,充滿了新奇,充滿了憧憬。
在以後的幾天裡,我只要經過他的門口,他總會從屋裡出來,就像是一對老朋友,拉住我說這說那,告訴我一些我從父親那裡從來也沒有聽到過的新鮮話題,使我對人生的意義有了全新的認識。那時我想,我要是有一位像他這樣的哥哥就好了,心中油然產生了一股對他的依戀之情。
大概第五、六天的一個傍晚,年輕軍人突然找到我,手中拿著一個紙包,說是送給我一件禮物。我打開一看,見是一部舊的《學生字典》。他說這本字典他從參軍那天就一直帶在身邊,現在送給我,這對我會有用的,如果不能繼續上學,自己也可以用來學習,並簡單地告訴了我用部首和四角號碼查字的方法。那一晚,我興奮得一夜沒有睡好。
第二天凌晨,我正想朦朧入睡,突然聽到屋外有雜沓的腳步聲和那位年輕軍人低沉而有力的喊話聲。我披衣外出一看,見幾十名解放軍已身背背包,整齊地排成雙行縱隊。年輕軍人顯然己經看見了我,小跑著到我的身邊,低聲對我說道:“小弟弟,我們接到命令要走了,因為是軍事機密,所以昨天沒有告訴你,對不起了,以後再見!”我一聽這話,眼淚“涮”的一下流了下來。年輕軍人見我這樣,安慰我說:“小弟弟,你不要難過,打完了仗,我會再來看你的,你一定要好好讀書,不要貪玩,將來為國家出力。”說完,匆忙地握了一下我的手,回到隊列面前,一聲威嚴的“出發!”一支短小精悍的隊伍迎著朝霞向東方闊步走去。
部隊一走,我心裡真有了一種失魂落魄的感覺,百無聊賴中我想起了那本《學生字典》,我想我應該按年輕軍人對我的要求去做,用努力學習來寄託我對他的思念。於是,我手不釋卷地讀起那部《學生字典》來,慢慢地竟找到了其中的樂趣,不但充實了自己的知識,而且激活了自己求知的慾望。於是我拒絕了父親要我去當學徒的安排,參加了當地青年會舉辦的文化補習班,努力學習中學的文化課程和其它專業知識。兩年後,我便被一家國家單位錄用,憑著自己的努力,進而又進入機關,成為國家幹部,從此走上了革命的道路。幾十年來,我在工作中每當有了一點成績,總要情不自禁地翻一翻那本《學生字典》,並從心底感激那位曾經指引我走上革命道路的年輕軍人。
遺憾的是那時離別匆匆,我竟沒有問那位年輕軍人的姓名,分別以後他也沒有再來看我。我不知道他現在何處?在幾十年漫長的歲月中,他可能己經成為功勳卓著的將領;也可能在殘酷的革命戰爭中己經為國捐軀,但即使這樣,他也仍然活在我的心中。